易野

事在人为。

幸福

封缄:

/回赠 @易野
/关键词:伪前世今生,伪奇幻,世界观非正常。


「一梦红尘路漫漫,几处聚散。」


明楼提着行李在铁门前站了很久。
自从他走近这里,他的脑海里渐次清晰地翻涌起一些画面。
他看到他和一个容貌较他年轻的男子从冬走到夏再走去冬,还有身着旗袍的女人和更年轻的一个男人携手走了出去,然而他们却再也没回来。
他迟疑了片刻,把那些不知为何物的画面遣散尽,抬手揿铃。


片刻过后,画面里跟他同行的男人款款地迎上来,那人在看到他的一瞬,突然顿滞。
很快男人消去犹疑神色,打开大门,眼神温和地看着他,问:“您是……明楼先生?”
明楼点了点头,男子侧身让出通路,又微一欠身接过他手中的箱箧,把他迎进去。这是一处老宅子,民国时候是一所富绅的公馆,不知道什么机缘巧合,竟自保存至今。
纯白的墙皮未曾剥落,门前花圃边缘的幽草在冬季已经荒芜,冬青树却高出寻常,仍能看出在这一处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命中注定一般,他突然看到在院子里的草地上,绕着桌椅坐着四个人,其中有他,有眼前的男子,还有先前“看到”的女人和另外一个更年轻的男人。他望过去,看到他们在谈话,极为亲近,但他却听不到一句。明诚觉察出他的脚步停了下来,也就安静立在他身后。静静地等着,就像他几十年来,做的那样。
寒烟小院转苍翠,明楼又回过神,迈步而行。


他走到宅府门前,立在身后的男子疾走一步,为他开了门,他看到室内陈设,竟觉得分外熟悉。
——就像是昨天,还在这里生活一样。
可他的疑惑并不会因此减少分毫,他还不打算立刻迈进去,他又转头望了四围。他看到,黑夜里,花圃前纷飞的烟花,和那烟花之后的两个男子,一个是他,一个是在他身后的这个人。未几,他听到一个女人清婉的嗓音:“你们两个呀,不吃饭了?”那声音里带着哽咽,他看到自己和那个人一同转了身,声音合起来向她问好:“大姐新年快乐,红包拿来。”他们一同摊出手掌,被唤作大姐的女人嗔怪着:“请问你们俩贵庚呀?”接着,他听到自己说:“不管我们长到多么大,在您面前,都是孩子。”那女人伸出手在他们两个人的手掌上拍了拍,消去哽咽的声线却透露出几分宠溺:“都有都有。”明楼只觉得这些画面让他莫名眸酸。


明诚在明楼背后安静等待着,他捕捉到明楼脸上每一分每一毫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一个人的记忆要苏醒是需要一些时间的。
明楼舒一口气,阖了阖眼,转身迈进门内。就在他走进去的一瞬,他突然想起来,他并非第一次见到身边这个人。


那是巴黎大学的一次庆酒会,在异国他乡,游子心理使他喜静不喜闹,喜散不喜聚,索性悄悄退出人群,抽身上到二层楼,踱到窗边,他伸手束起复古繁琐的织锦窗帘,啜饮着杯酒眺望巴黎的夜景。
巴黎的夜,不知何故,总是少了一些什么。
倏尔,他听到极沉静的一串脚步声,他回头,看到了明诚。但遗憾的是,这个时候的明楼,仅仅是“明楼”,不是明诚的明楼。明诚只看了他一眼,电光火石的一瞬,他读取不到任何熟悉的神情,只好微微颔首示意错走了房室,退身折出。
那时候明诚也并未觉得失望,失散了几十年,虽然他自己的记忆已经找回来并且丢失不掉了,但是明楼的记忆却被清扫干净,他等了那几十年,也不少这几年。


明楼和明诚的重逢,还要感谢一个人:谭宗明。
谭总近些日子看准了房产,想买下几幢洋房,旧房子最合他的意。他听人说,旧法租界有所老房子,民国时候建的,就是不知道房主愿不愿意出手。他问仔细了哪条街几号门,那人说,这房子没有门牌号,门口写着明公馆。出于好奇,翌日他就驱车前往。在他揿铃过后,明诚走了出来,看到这张与明楼几乎无异的脸,他一时手足无措,还是谭宗明打破了沉寂。
他说,您好,请问这儿是明公馆吗?
明诚笑笑表示自己的善意,答复说,是的,先生贵姓?寻到这里来,是要做什么呢?
谭宗明一一回答问题,不疾不徐条理清晰。他说,免贵姓谭,不瞒您说,我想买下这所房子,价钱您出,万事好商议,我呢知道房子是好房子,您愿意出手,那我们就是“情投意合”,您若是不愿意呢,我也就不勉强。
明诚的头脑飞速运转,片刻过后,他说,敝宅能得尊家您青眼,实在是我明家的荣幸,只是房主人不在,我不好替他做决定。我呢是一直在等着他的,您愿意帮忙找寻他回来上海,那我确实是感激不尽,到时候,尊家您的想法跟明先生一交流,美意成否,就都知道了。
谭宗明来了兴趣,他问,那明先生是在哪里呢?我乐意效劳。
明诚因为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无端生出几分信任,明诚说,他叫明楼,现在在巴黎做大学教授。
后来谭宗明与明诚几次交谈,他得知有些事情,也许事在人为,但是在人为之外,也是需要一些天缘,他极喜欢明诚的性格,生意场上他游刃有余,但在明诚面前,他讨不到一丁点儿便宜。他决定出手帮忙,通知了几个在巴黎的生意伙伴,多留心。
很快,有了消息。他们经过走访认识了明楼,把明楼的讯息透露给谭宗明,那是巴黎一个晴朗的午后,上海已经入夜,谭宗明顾不得满身的疲惫,一通越洋电话打过去。他说了明诚教给他的话,明楼终于下了决心去上海一趟。


明楼抵达上海,没有见到谭宗明,拿着地址去了谭宗明给他安排的住处,也就是明公馆。


明楼,极为自然的坐在了沙发上,明诚也如他一般自然地,提着行李走进一楼的房间。明楼突然听到大姐在餐桌上,笑着跟他招手,说,回来得这么晚,下次吃饭可就不等你们了,明台都饿着了,你们还不快来?他要应答一句,再回神,已是一片寂静,嗒然若失。
天色幽幽,怅惘不已。


明诚安置好明楼的东西,旋身回到客厅,他瞟一眼墙壁上的钟表,时间不早了,他刚要开口劝明楼去休息,却听到明楼试探性地喊了那么一句。
“阿诚……?”
他几乎是惯性地转头对上明楼的视线。
他过去极喜欢明楼眺望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沉默的言语。可当他早几年奔去巴黎寻明楼,却没找到这样的神色。他感到一阵喜悦,仿佛这眼神是在告诉他:你的明楼,回来了。
他挑着眉毛走到明楼近旁的位置,他久久端详明楼的面容,沉吟许久,仍然找不到该用什么适当的话回应。又过了片刻,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着,“先生早些去休息吧,今天您才回来,我们有的是时间谈话。不过,让我高兴的是,您记起我了?”
明楼没有出声,他往起立,把目光直直送进明诚的眼里,那些交织的记忆平复下来,他只听到自己的心,正在有力地跳动。
咚,咚,咚。
怦然心动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

他跟着明诚走到属于自己的栖居之地,那是一间两进的卧房,南北通透,一端是书房,一端是卧室。北边的书柜铺陈了整面墙,夹杂着几张过分老旧的照片,并无半分现代气息的陈设。他感到疲倦,是在外奔走经年的旅人回到家乡,发现古树下仍有博弈的黄发老人,溪水也如昨甘洌,而终于能卸下重担的那种疲倦。
明诚退出了房间,轻手轻脚关上了门,他向二楼望一眼,他看到那双温柔的灰眼睛,他知道,他们会帮助他。


他在明公馆住了一个星期。
在这周的梦里,明楼梦尽了他的一生。
就好像濒死的人,在一瞬间,回顾了自己的人生。


“后来呢?”一个午后,他在书房里,跟明诚面对面。
“一九四五年,我们一起坐上了去巴黎的飞机。但……坠机了。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力量能让我一直保持着二十七岁的模样,甚至于我周围的环境,都未曾改变。我醒来,已经是一九八二年了。一开始我不曾想到,经过那么大的事故我还能活下来,及至由己推人,我便知道您一定也活着,而且像我一样,我们的时间都是静止了的。”
“我改变着生活习惯,适应当代的生活,并且,我去巴黎找过您,那时候您的记忆还在墨菲斯⒈那里,所以您并没有认出我。”
“可我不心急,我等着您。您终于回来了,我仍然,感激命运。”
话音未落,从阶梯上走下来两个高大的欧洲男子,其中一位,有一双温柔勾人的灰色眼睛,深褐色的头发束在脑后,面色冷寂而优雅,仿佛是中世纪走来的龙骑士——当然,他确实是龙骑士,因为他的手指上有一枚戒指,龙的尾巴绕在龙的头上⒉。他的着装十分考究,细看下来是伯爵的行头,而他本人,笑着看着对坐的明楼和明诚。
墨菲斯在他身侧,甩甩手拂去指间的沙粒,他们走到两个人跟前,伯爵率先开了口:“你好,我的名字是弗拉德,你可以叫我D。他叫塞巴斯蒂安,曾经是我的管家,不过他似乎更喜欢捉住人们的思维。”他伸出手与明楼交握,在触到他手指的一瞬,明楼感到一股森然的冷气钻到心底。
“我们在那架飞机上遇到你们,塞巴斯蒂安抓住了你们两个人的思维和记忆,你们一直落在‘虚无’里,我们费了不少时间,不过,我们把斯蒂法诺先生做的面具⒊给你们了,这是一件,让我没有后悔的事情。”他的英文抑扬顿挫,伦敦腔浸透得深了,反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权威气场。
明楼想起来他在巴黎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那个面具,黑红色做底,金色的图腾细如蚊足,那是一张小丑面具,看上去跟威尼斯的面具店出售的旅游纪念品一模一样,然而却泛着诡异的色彩。他一开始认为,这面具是D去威尼斯买回来的纪念品。
一阵冷风拂过,半掩的窗口飞进一只橘红色眼睛的猫头鹰,它抖了抖羽毛站在D的肩头,片刻幻化成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女子。她轻快开口,声音清脆悦耳:“我叫奥黛尔·洛特巴尔·德库拉。我们要走了,如果你们想办一场绑手礼,欢迎来找我们。元素精灵祝福你们。⒌”说完,三个人消失在客厅,毫无踪迹可察。
明诚笑着望回明楼,他知道明楼在等他的解释。


“如您所见,他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。如果把世界比作一栋四四方方的房子,我们只是活在地面上的平面虫,而他们却可以自由来回人魔两界。可是这个房子也并非完全封闭,墙壁与墙壁的接合处,有空隙,我们坠机而没有死的原因,就是因为我们掉进了这个空隙。但他们是知晓一切的永生者,并且愿意帮助我们,就这样,我们活着,我们重逢。”
“所以,在那个空隙,也就是他们说的虚无里,没有时间的流动?”
“正是如此。虚无与现实,只隔着半个心跳和一个眼神的距离。”
“我们足够幸运,不如,再幸运一点儿。”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?”
“值此良辰,付尽余生。”


从兹缔结良缘,订成佳偶,赤绳早系,白首永偕,花好月圆,欣燕尔之,将泳海枯石烂。
指鸳侣而先盟,谨订此约。 ⒋


/注.
⒈墨菲斯的武器是沙子,用沙子撒在人们的眼睛上,使他们进入梦境,在那里,所有想要的都能成真,但一旦陷入梦境,墨菲斯会夺取人们的眼珠,再也醒不来。
在恒殊的作品《天鹅》系列中,因为与德库拉打赌奥杰托的归来与否,德库拉用他早年铸造的银币付了墨菲斯的工资,所以墨菲斯成为他的管家,塞巴斯蒂安。
⒉德库拉的戒指来自他的父亲,龙背上嵌着十字架,尾巴绕在脖子上。关于文中提到的这位德库拉先生,恒殊有一篇《In search of dracula》,在此就不详说,况且稍后我也会撰一些小小的文字。
⒊面具师斯蒂法诺是威尼斯唯一的面具师,面具的作用是混淆视听,带上面具不会有人注意到你,穿越时空的旅人如果不小心掉进了虚无,面具是可以维持他们自己的意志的,不过这也要取决于他们个人,意志有多么坚定。斯蒂法诺的哥哥马里奥早年离家出走,带上面具,不幸成为粗心旅人的一员,《永夜》中,奥黛尔在虚无中找到了他,但他只剩下带着面具的头颅,半片肩膀和一条手臂。
⒋出自民国结婚证。
⒌元素精灵指代表风、水、火、地四个元素的西尔夫(鸟头人身,风精灵。),温蒂尼(水族女王,人鱼。),萨拉曼达(看不见的国度,羽蛇神。),诺姆(小妖精,擅长说谎。)他们是魔域空间里更为细化的空间,风精灵来自“常青之国”,水精灵生活在“波涛下的国度”,萨拉曼达就生活在“看不见的国度”,据说,那是一枚神秘树结果的果核,小妖精生活在“喜乐原野”。

【风诚】-洛希极限

明诚专心将没有锡汞齐的画布,钉到画框上。他听到一声并不悦耳的脆响,循声望过去。本该躺在绒蓝礼盒里的香水,呈放射性铺撒地上。扑湿了始作俑者的裤脚,只孤零零躺着一个银质盖子,像滑稽的漏斗。大片大片的湿痕晕开,汇在地板凹槽处。


那是第一次见面,被动的不期而遇。

王天风是一个生硬的人,一副不苟言笑的险峻骨相。每每只会将腰身勾陷沙发里,手指在裤袋一顿抄摸,然后燃上一炬烟,极有耐心的与明诚斗室内恭默守静。

他迷恋明诚素手调香的优雅样子,像窗外的一支松木,周正而青郁。如一个熟稔行路的人,总能准确地迎上明诚清凌凌的目光。

巴黎往往被丰沛夏雨覆盖,他又一次在夜雨铿锵时而来,又与往常有些不同。

他进门前把揉出毛边的薄笺,又展开叠妥放进口袋——仅仅起草的条例,都飘泛着独裁气息,生出几分真相倾轧的嘲讽。他这是他的党国,沦为无灵魂机械体的党国,

灯下绣刀抚且叹,拳头老茧剥还生。他不提,明诚不问,所有疑问都归于虚无。

“我是你风雨一肩的人。”

简短词句攒到牙床已然成形,褪去稚拙自明诚唇舌间吐出,只剩下坚定的棱角。

他雪白的衣领被攥紧,上面有精确调和的香味,嗅起来不缠绵也不悱恻,亦毫无回旋的余地。

明诚声音低而轻,“我从书里翻到一个词——洛希极限,约莫就是现下模样。”


b.一个天文学名词,意指两个天体互相以引力牵制的最短距离。再靠近,其中一个天体就会粉粹。

【谭赵/楼诚】心有烈火,涉水朝圣

午后 如果阳光静寂
你是否能听出 往日已归去哪里
在光的前端 或思之极处
在时间被忽略的存在之中
生死同一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史铁生


——来年再续旧场景,冒雪独自踏故城。

圣米歇尔山拥抱着温婉棉柔的浅滩,赵启平把前额贴在巴士玻璃窗上。

他是一个人来这里的。选择这种极其“文化苦旅”式的收场恋情,怕是自己都难以理解。

顶着日头抬眼望外面,一派望尘莫及的孤高。修道院投下沉甸甸的影,铺陈的不遗余力。若内心没有信仰,修道院无异于一座监狱。事实上,它确实曾一度被称为外省的巴士底狱。

游客排队进入,满面肃穆,一如虔诚的朝圣者。他突然想到此程目的仅仅是分手散心,这样的原由若说出口,恐怕会被信徒所不耻。不由自嘲笑笑。

教堂是古典型的建筑风格,正殿护壁拱柱延伸至穹顶,嵌着琉璃绘彩的窗。如此接近上帝与天堂的地方,几如可窥天机。

细瞧可见墙体细密伤痕,隽刻着的经文演化成苍老的斑。一如异乡人双眼离不开故土,临终者不忍离世。

站在观景台上,英吉利海峡的西风温和而缠绵。赵启平只觉得,这里不是这样的。

他自始至终认为,这里的风该是野性难驯,能割进肺腑的。

有个男人在一侧伫立了很久,他凝睇的方向,墙上刻有各种形态铭文,壅塞着缠绵又琐碎的禁欲教条主义。

男人一动也不动。

赵启平认得他,谭宗明。



——情人话重返的都市无端改了姓。

小镇里雨来的始料未及。

天阴成了一幅灰茫的背景,行人都变成面目模糊,像对不上焦的老相片。

丰沛雨水直扑满面,优雅不起来。赵启平匆匆去路边廊下避雨。身侧玻璃门扶手推开,风铃叮铛作响。

一个声音飘来。“赵医生?”

雨季的发酵,让谭宗明的邀请显得格外顺理成章。

赵启平坐在舒适藤椅上,咖啡馆里暖气充足,把窗子都蒸腾的模糊不清。里面人不多,仿古留声机放着一曲《Por Una Cabeza》。

他用拇指摩挲杯柄,啜了一口咖啡。瓷白杯皿边缘处,沾上一点好看的咖啡渍,这是谭宗明自作主张替他点的。

谭总明和侍者说话用的法语,赵启平不自觉注意他嘴巴的牵动的样子,视线一点点描摹,有什么感觉在复苏。

谭宗明似乎有所察觉,朝他看过来。

赵启平自若对上视线。似是而非勾起唇角,浅麦色肌肤,漾出笑纹。

“谭总也是一个人来的?”

谭宗明也没有细究的打算,声色如常抛过来一个反问。“很奇怪吗。”

赵启平无言以对,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陷入椅背,撕开小小豁口,将双份糖包泄在杯面上,勺子搅动碰响杯璧,毫不起眼的个人习惯。

赵启平确信无疑,他看到了谭宗明一瞬间的慌张和措手不及。

但他恢复的太快了。


赵启平接受了他散步的提议。

雨后的风吹冷了林荫道的石板路,漫步在异国街头。

护墙广场上不乏流浪汉,街头画家。以及大团大团的白云之下,白鸽扑棱觅食。

不修边幅的画者,头颅耷拉着勾描刮涂,画布上凝滞油彩洋洋洒洒,宛若印象主义之穷途。

赵启平隔远站开,有些入神。

花岗纹地面积水空明,如数面古镜,他此刻站在一团光中央,反射无数个的分身镜像。恍惚了谭宗明的视线。

他觉得赵启平适合画画,只是不知道这种毫无根据的感觉,从何而来。

他想象的出来,赵启平挺拔清隽,在光影纠缠中专注作画的样子。

一幅凛冬油画在他细瘦指尖,基调由灰变亮。每一笔都舒展恣肆,点缀碎生生的草木。

一定是这样的。无知且不可控的,谭宗明就说出来了。

轻飘飘一句话,让赵启平没来由的魂悸魄动。

他逃了。




——天下情人都求重逢,重温美梦。

晚间的冰镇白葡萄酒令人上瘾,饮罢方歇。赵启平宛如挨了一闷棍,自我欺骗地把现实和梦境混沌为一个世界。

山和水的声音格外明晰,潮水动荡闪烁,不知跋涉了多少世纪,十字军东征式般前赴后继。

一个主教的梦造就了一座圣山,教堂尖顶上,圣米歇尔雕像手持利剑直指苍穹,简直是对劫难的嘲讽。

他看到两个宽阔伟岸的身影,太模糊了,像隔了一层茶色毛玻璃。

其中年纪稍长的男人,硕长的风衣未束紧,被风掀起来,那一块天都成了他衣服的一角,清秀青年和他比肩而立。

该如何形容那种气魄。

他想了许久,是了,铜墙铁壁。

修道院脚下潮水一阵阵高昂起头,浅滩被浸泡成松软的流沙,蛇一样贴着人的小腿肚,沁到骨肉里,死死将两人陷在其中。

维克多·雨果这么形容它:陷入流沙之中,一定会遭到惊心动魄的埋葬,这个过程是漫长的、必然的、毫不容情的……

赵启平知道,这便是“冒死朝圣”的由来。即便他从来不懂,为何非要以此表达虔诚,亦或相恋的铁证。

过去的景象在坍塌,一个浪打过来,以其浑浊的怒涛,洗劫掉所有证据。

包括那两个男人。

惊醒。

赵启平从床上腾得坐起。脊背撑起如断翅悲鸣,牙床止不住痉挛。细瘦锁骨嵌在还留热乎劲儿的睡衣里,尖锐又惊心。

他向窗外看,彩绘玻璃把光揉碎了,风就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在耳旁絮语如午夜招魂。月亮看上去,只是铜钱大的红黄光晕。

熏的眼尾有些疼。

来电提示音响得尖锐,赵启平视线落在骤亮荧屏上,没有备注。

接通电话,一段不知几分几秒的沉默。那端的人率先开口,透过听筒传至耳膜,声音却与一门之隔同步。是谭宗明。

赵启平拉开门,灯光泄入晃得玄乎。他凝视半塞一人的狭窄门缝,与之四目相对,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。

谭宗明也并不打算再进一步,只隔着扇门挺脊等待。人们总会在准确的时间等到要等的人,这点向来自信。

“跟我来。”他开口,刺刀见血一样直接。

廊光打下来,谭宗明菱角唇线躲在阴影里,岑静目光仿佛要将他穿透。在这夜里,更像是蛊惑。

猝不及防,门把便脱手而出。

沿着古老的楼梯顺延而下,谭宗明怕他看不清路,伸手环住他裸露手腕。

通道仅能容纳两个人,躯干部分不可避免贴在一起。谭宗明的外套是麻质的,有一股凉意,摩擦出微妙感。

靠的很近,太近了。

谭宗明不否认,他怕赵启平又要逃。

“我们现在在圣米歇尔山脚下”

走了八段或六段楼梯,停下了步子。他在赵启平耳边稍触即离,气音搁得极轻。像是找到了一条通往肌理和骨血的路,一路跋涉长河巨浪又涓滴可饮。

陌生而至亲的触感,令人匪夷所思。

赵启平抬头望向那栋历经沧桑的禁欲主义古建筑,晚间黑影憧憧。

竭力作出的那点虔诚已然湮灭,他想要触摸一下,谭宗明下巴那一点点淡青灰色,还有投射角精准的鼻额骨。感受清晰又真切的实体。

禁欲主义是一身佛骨却未剃度,享乐主义是颓靡了的人性,赵启平从不自诩圣人。

整点钟声回荡在海岸线,他需要某种救赎,也许谭宗明便是契机。

他顺从自己欲望,吻了谭宗明的嘴唇。




——时间废墟里,寻那不经污染相恋的铁证。

上帝赐予人无限欲望,却没有给予适当时机,这种关系让赵启平坐立不安。

天一亮,他便独自搭上去诺曼底的旅程。古老的小镇,伸展出一条荒凉向风的公路。

旧书店在镇上偏居一隅,半掩在蓊郁的枝叶中。外墙是用粉灰色油漆粉刷的,斑驳如龟裂,照进的阳光都有些昏黄。赵启平像一个不速的闯入者。

店主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,蓝色眼珠已经浑浊。

里面多为回收旧书,读起来晦涩又严谨。他敲了敲木架,漾开沉淀灰尘。经历了多少年孤寂,躺在书架里等一个相遇。

屈指抽出一本原版诗集《恶之花》,长久注视其面,印刷日期停顿在扉页的1937年上。

老旧书页有些发皱,赵启平手指小心模划着。仿佛有人在冥冥共读,每读一句就戚戚于胸。

他在逃离一场一触即发的往事。往事不依不饶,追着他而来。

一张老照片悄然掉出来,一对青年眉眼带笑,温习天作之合。九百万河山喋血,太平洋一岸明月尚圆。

他惊吓般将荒诞照片甩开,双眼却逃不过滂沱的浩劫。那两张脸,他再熟悉不过。

背面笔墨轨迹灰淡,却难掩嶙峋风骨,如刃般在纸张上开路,过重笔力于末尾划下轰动。

“明楼”。

他记起那个雪夜公寓,煤屑压成的卵形煤团在燃烧。两个异乡人分享一盏火炉,彼此安静的沁到骨子里。

那个叫明楼的男人,点燃了一支雪茄,焦油味儿掠过肺,再用热吻送给爱人。没人在意烟头白灰积了长长一截。“如果”是回避分歧的托词,而他共他从未走避。

雪雨将起,他们在白昼里虔诚,黑夜里相爱。

这一场风,浩浩荡荡吹了几十年。

他觉得该回去见谭宗明一面,马上。


b.偶然读到关于圣米歇尔修道院的来由,被朝圣者“冒死朝圣”四字震撼了许久,踌躇一个多月,终于下笔。

其次关于选择波德莱尔《恶之花》这本书,大概是因为钟爱那句:“也许你我终将行踪不明,但是你该知道我曾为你钟情。”

正如我为你钟情,苏见喻。

深海里下满大雪

1936,丙子闰年。
江风漾水,整个城揉进雨里。

珠江河高昂起头,激溅道道凛冽的锋面。明诚临江而立,风尘两袖。衣角边儿翻飞着,没有立于悬崖危巢的慌张。水冷如刀,风也无疑是苛刻的,实打实割进肺腑。绷直了唇廓回头,码头承载三三两两吆喝声,想来生着老绣的货轮该踩水靠岸了。

过去的世界在坍塌,不可让渡。

三两过客竞相奔赴,像涨潮时升腾的泡。生于浮天沧海却无根。“归鸦夕照衔,渐入平羌灭。”深刻又难过。兄长曾说“终有一别”。现在想来“终”这个字满含摸清一切脉络的悲观。

情感在疯长,正如深海里下满大雪的隐秘伟观。每一粒雪花星子都在越过刀锋,赴难一般决然。而他不愿给予“僭越”式的答案,或者说不能给予,这是生不逢时者的悲哀。

终将一人跋涉,一人渡河。
他早就作了准备的。


b.重读《江河万里》,到珠江河那段,就莫名涌起万般情绪,偏偏是形容不出来的。引用下波德莱尔的话:“也许你我终将行踪不明,但是你该知道我曾为你钟情。”

就像深海里下满了大雪。

楼诚| 一个关于前世今生的骚操作。

之前给@洱吉 的生贺。突发奇想拿出来……艹个热度。

【双毒】天风陨霜-古战场au

梗为二十八星宿之房宿。


|星河转,命定盘|


十二月半,夜。
西陲的戈壁广袤连天。风如刃,沙漫漫。
这地儿有个好名字,叫星宿海。
都说关外的地像砧板,众生为鱼肉。
两条鱼还在斗狠。
两人涨红着脸,在地上滚。打得越久,下手越狠。
四条腿直锁对方命数,脖颈子一道道青筋崩出,挂满汗珠,拼的不相上下。

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有把握?”
“没有。”

明楼不言,只掌下气力又压了三分。
僵持久了,明楼依身量占了先机。两条腿夹紧稳如磐石,后招绵绵不绝。
王天风竭力招架,却脱不出骤雨般攻势,逼得他半句喝骂也难言。
他眼睛在亮。拢裾提膝,近了。
猛一脚贯力,直攻明楼小腹,压迫登时一松。
冷箭突袭,收腿。
明楼眉心在跳,这一脚有多狠,只有他知道。
他把冷嘶咽回去,脸上青白交错。怒目圆睁,五指合了拳楔进黄沙。扯牙啮齿,声里怒气裹涌。

“真不是个东西。”

喝骂入耳,王天风也不恼。唇线勾嗤,抬颔一副蔑然。

“我以为,你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

织帐外,月魄如悬雕弓,亮而锋利。
像黄沙渍里未雕琢的玉,粗拙中透着珠光宝气。
海上星,在移。
王天风衣襟失了束缚,精瘦身板披一层月魄,就这么和地为席。
雪山垭口的幡飒飒迎风,直指人心。逼得明楼无地遁形,也比肩躺着,侧首偏两寸,望他。
当地百姓说,风每吹动一次经幡,世间苦难孽障便可消除一分。
这苦厄,都是豁命的。
明楼眼酸微阖,开口。极低的气声,低若龙吟。

“你非要…”
“必须如此。”

王天风笑,唇肉掀几分薄寒。
纵领得了天将神兵,不过为臣子棋,往常坐啸文武,早成肱骨上的刺。
天子年过期颐,委实难安。一纸罪状早为他定好。
兵行险招,死。
班师回朝,死。
渔阳鼓起边关,西望长安,六宫粉黛舞袖正翩翩。
没人知道,青海头,古来白骨无人收。
冬十二月,青龙星宿劫。
陨霜不杀黍,要屠的是天。
煨山河,熨齿冷吗?
王天风愕然大笑,笑君恩如山。

明楼起身,自腰间扯了什么扔过去。再没回头。
步不稳,似雪中孤零零的寒舟。
风更大了。
王天风枕着沙,把虎符揣手心,冰冷金属的器件,几乎冻下一块皮。十二月的塞外的风,像重又利的匕首,又像情人的手。

十二月二十二。
今朝天驷动,忌出行,宜动土。
也是大军开拨的日子。
王天风甲胄护身,策马踏过几段残白。提一壶家乡陈酿,抄掌举碗,朝长安方向敬了敬。咬一口后槽牙,和着徊肠血仇咽下去,身后是一半的兵力。
该出发了。
国相说他有破军半命之相,那就看这半条命,天收不收。
众人掀盔举眼,跪地上抑住哭腔,用光了转战半生的豪气。

“逻婆道行军副将,恭送将军!”
“骁骑营副都统,恭送将军!”
“弩骑兵主将,恭送将军!”



“后来他人呢?”
“尚未归。”
“何时能归?”
“以身殉道,就是归程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“图个杯酒释兵权罢了。”


b.房为青龙之府,谓之天驷。驷见而陨霜。
冬十二月陨霜不杀黍,陨天。

正文来自@洱吉 友情提供,超级开心!
最令人怦然心动的,莫过于你的影子闪进了我的心房。
最让人遗憾的,是盼望能够倾诉衷肠,从今后莫再彷徨。

家园不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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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明湄

明楼安定下来的时候,年纪已经不小了。

日子好了,阿诚重新拿起了画笔,巴黎求学去了。明台是个闲不住的,进了军校,开始教书。听说,现在也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“疯子”。

明楼回了上海,没有住明公馆,寻了一个湖住下了。那里很偏僻,除了明楼的房子,只有天,只有湖,还有常年绿莹莹的树。明楼很喜欢,这里很像当年阿诚画过的那副画,大姐也喜欢的那副画。

明湄被捡到的时候,上海的春才刚开始。

明楼养过孩子,明台就是就他与大姐养大的。可就算他能带孩子,也没有奶能喂小家伙。所以开始,明楼是想把明湄送予别人的。可年景还没那么好,往哪送呢?

犹豫再三,明楼还是把明湄留下了。医生说小家伙该有六个月了,就当早些断奶吧。阿诚与明台听到消息,搜刮了许多奶粉来,吃得也不算太差。

一个人养孩子的岁月总让明楼想起过去。想起明台刚来明家的时候,虽有三岁了,可也还是个软嫩的小团子。幸好大姐有当初糊弄他的经验,总能把明台糊弄住。现在没有大姐,明楼只能自己硬着头皮糊弄了。后来实在是糊弄不住了,却正好找着了阿香。万幸万幸,带孩子可太难了。

小孩子是长得很快的。

明湄是个女孩子。

明楼意识到明湄已经不是个包子而是个漂亮的小萝莉的时候,明湄四岁了。现在,明湄已经学会了自己扎小辫。没办法,明楼再细致也是个男人。阿香倒是会,可总担心自己回家时候这爷俩咋办,逼着明湄学了。

时间过得真快。

明湄十六岁的时候,明楼亲自去苏州给她定制了一件旗袍。

少女黑亮的长发第一次高高挽起,凹凸有致的身体包裹在剪裁细致的旗袍里,精致的刺绣让少女身上开出花朵来。

明楼本能地看向客厅里放的全家福,突然流下泪来。

明湄多好看啊,属于江南少女温婉柔和的美在旗袍的衬托下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她还没有经过风霜,像是最娇嫩美丽的花骨朵,在等待开放的时机。

时光交错里,明楼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明镜——十六岁的明镜,一样温婉且优雅,眉眼里没有半点阴霾,该是最值得宠爱的模样。


“明楼,叫大姐,我是你大姐知道吗?”

“明楼,别怕,父亲不在了,还有大姐。”

“阿诚画得很好,明天去裱起来,就,就挂客厅吧。咱们一家人,都要好好的。”

“明楼……”


蒹葭苍苍,白露未晞。
所谓伊人,在水之湄。

大姐,你看到了吗?这里有你喜欢的天,有你喜欢的树,有你喜欢的河。你说家该是这样,我便在这安了家。

大姐,明台和阿诚现在也都很好。他们常常回来,我们一块养大了明湄。还记得你说,你更喜欢小女孩儿。现在明湄大了,就如当初的你一般美丽。

大姐,家在这里,你何时能回来看看?弟弟想你。





——End

【楼诚】巴黎往事/小段子


黑夜灌醉了一盏盏灯火
一个个窗口断了光波
最后只剩下村头的路灯
闪亮亮地嘲笑没酒量的夜色。

——顾城《路灯》


天灰颓的像濒死病人的脸。隔着厚厚的呢料大衣,冷风仍不知趣的妄图刺探。偶有车行雪碾,轧出条条道道的污雪。

明楼心绪更恶劣了。

隐隐有修道院晚钟殷鸣,伴着飞掠的不具名鸟儿,极具凛然的仪式感,颇似西方禁欲主义的历史见证。

何时何地,有信仰总是好的。

小小的公寓,像被楼层裹在寒衾里。推门迎面是满室的尘世烟火,汽炉烧的暖暖的,催人倦极。明楼抖擞了外套挂在玄关,眼风尽付给厨房人影。昏黄暖光自指尖淌,明诚毫不自知。

明诚的手很好看,关节处有小小的漩涡,握菜刀也不突兀。纯黑的刀柄质朴又厚重,铜枝铁干无媚骨,所有陈设都是依明楼喜好选的。手起刀落一派熟稔,肉片雪亮飞薄,端端正正码盘子里,酱汁儿一淋,够厚,只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。

若说他悟性高,不如说是明楼嘴太刁,凡事不过一句艺能考究醉心求。以至他时常暗想,明大少独自在巴黎读书那会儿,是怎么过来的。

明楼嗖嗖雨雪里走了半天,那点儿馋早就被勾起来了,只想撩开后槽牙吃它个开怀。偏不合时宜想起白天那幕。

金发姑娘与明诚亲密攀谈。白的鞋,红的裙。像张牙舞爪又喧嚣的鸢尾花。明楼是清楚的,那样的眼神,他在十七岁的汪曼春身上见过。

明诚有了追求者,明楼始料未及,细想又在情理之中。

饭是要吃的,气,也是要生的。

饭间明诚试图搭话儿,被硬梆梆甩了句食不言寝不语,另附赠一记眼刀,只能讪讪埋头扒白饭。一顿饭吃的刀光剑影。

酒足饭饱,明楼倚沙发寻了个最惬意的姿势。才深切体会寒肠回暖四字的动人之处。

山遥海阔的,又忐忑这安稳岁月,有所欠奉。


异国的夜,雪如刃,风欲摧。
房中静极。

明楼有所悟,又有所惑。